黄河出公伯峡后,便进入了化隆回族自治县甘都镇境内。峡谷的逼仄与激流在这里骤然松开,行至甘都镇水车村时,水面开阔而平缓,一改此前在深山峡谷中的湍急模样。这里两岸丹霞赤壁与碧水清波相映,村庄散落在河谷台地上,世代枕水而居。
有人问:甘都值得专程来一趟吗?
如果你想找一个热闹的去处,这里确实不够热闹,但如果你想找一处安静的角落,让脚步慢下来,让呼吸匀下来,让眼睛好好看一看山河的颜色,让手好好摸一摸800年老树的粗糙树皮,让耳朵好好听一听泉水淌进池子的叮咚声,那么甘都便是这样一个地方。红崖之下有碧水,古树旁边有人家。泉水在亭子下日夜流淌,虹鳟鱼在网箱里自在游动,绣娘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图案,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声吟唱。
水车浇灌美丽家园
水车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关于人与水的故事。有上了年纪的村民坐在广场边的树荫下说起村子的来历,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豪:“我们这里是甘都镇海拔最低的地方,由于靠近黄河,以前祖辈都用大水车把黄河水引上来浇庄稼,村名也就这么叫开了。”他指了指广场上的水车,“现在不用它浇水了,但每次看到,就会想起小时候跟着大人到水车边上去玩的情景。”
如今的水车村,村口的彩门上架着一架巨大的水车装饰,这在海东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存在,木质轮辐在阳光下投出古朴的剪影,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每一个进村的人,这里的故事,从水车开始。走进村庄,村民文化广场上同样立着两架水车,比村口那架略小一些,却同样精致。它们已不再承担引水灌溉的功用,却以一种仪式感的方式留在了村庄的公共空间里,成为一代代村民共同的记忆符号。
旧时的水车虽已难觅踪影,但“水车”二字却把那段人与黄河相互依偎的历史留了下来。对于水车村人来说,水车不只是一个村名,更是一种人们取之于河,用之于田,与黄河共处的方式。
背靠群山、南拥黄河、西近公伯峡的地理条件,让水车村这个由多个民族组成的村庄,在黄河岸边扎下了根。这里是甘都镇距离黄河最近的地方之一。站在岸边的沿黄漫步道上,扶着栏杆探身往下看,河水就在脚边一尺之遥,清凌凌的河水,一层一层涌上又退回,把清凉的水汽扑在你脸上。若是沿着石阶再往下走几步,就可以弯下腰去掬一捧河水,这种“触手可及”是其他沿黄地带少有的体验。在别处,黄河要么在高岸之下,要么在远山之间,总隔着一层距离。而在水车村,黄河就在脚边。
虹鳟跃动高原碧波
再向东行,唐寺岗村到了。这个村名听起来有些特别,它的来历藏在一层历史的褶皱里。
明初之时,此地原是藏族群众聚居之地。村中央有一座小山丘,藏语称之为“唐岗”,意为小丘陵。后来,有数户撒拉族人家从循化地区迁来定居,藏族群众则因种种原因渐渐外迁。“唐岗”这个藏语地名却被保留了下来,经过岁月的流转和口音的演变,逐渐写成了“唐寺岗”。一个村名,便是一段民族迁徙与交融的缩影。
如今的唐寺岗村,宽阔的黄河水面上最醒目的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圆形网箱。橘红色的浮球嵌在碧波之间,远远望去像一排悬浮在水面上的音符,这里是甘都镇的高原冷水鱼养殖基地。水面之下,成群的虹鳟鱼正在慢慢游动,银灰色的脊背在清澈的水中时隐时现。如果有机会走上养殖平台看一次喂鱼,那场景会让你记住很久:原本平静的水面下,鱼群正悠然地悬浮着,不急不躁;而当养殖人抓起一把鱼料撒下去的一瞬间,水面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刹那间被打破平静,原本沉稳的鱼群猛地翻涌起来,银光闪闪的鱼身竞相跃出水面,此起彼伏,水花飞溅,整片水域瞬间沸腾了。
虹鳟鱼对水质的要求极为苛刻,稍有污染便无法存活。能在黄河甘都段的水域中大规模养殖,本身就是河水水质良好的最佳证明。化隆县拥有168公里的优质黄河水域,独特的高原冷凉气候拉长了鱼类的生长周期,让冷水鱼的肉质格外紧实鲜美。唐寺岗村养殖的虹鳟鱼,肉质细嫩、色泽橙红,早已远销上海、广州等地。游客来到这里,可以在养殖基地买一条刚出水的鲜鱼,带走的不只是一份食材,更是一种清冽、纯净、带着高原阳光气息的味道。
古榆守望悠悠乡愁
再向东,阿河滩村便出现在视野里。如果说水车村和唐寺岗村的历史以百年计,那么阿河滩村的历史,则以千年为刻度。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千年古村落。村内出土有2600年前卡约文化时期的彩陶和青铜器;有公元1021年修建的“钻石古城”遗址;有公元1323年始建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阿河滩清真寺。此外,村北有距今10亿年前的古老变质岩群、2300万年前的沉积岩层、800万年来形成的丹霞地貌。
阿河滩的撒拉族,是化隆境内最早迁入的撒拉族之一。约在公元1417年(明永乐年间),他们的祖先从循化街子渡船过黄河迁居至此。2019年,阿河滩村获评“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2023年被列为中国美丽休闲乡村;2024年成为西部地区首个四星级地质文化村。
走进阿河滩村,最让人一眼难忘的是岸边的丹霞红崖。赭红色的岩壁层层叠叠,像一册被岁月翻开的地质大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千万年的风蚀与水蚀。它就这样立在黄河边上,隔着窄窄的一片河滩,与碧绿的河水形成强烈的色彩碰撞。
红崖之下,几座白色的太空舱民宿沿着地势散落,圆润的线条与粗犷的丹霞山体形成奇异的呼应。这种现代感的建筑形态被安置在亿万年的地质遗迹旁边,白的愈发白,红的愈发红,彼此衬托,相映成趣,竟毫无违和感。太空舱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河与红崖,游客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大河和红崖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在窗外并置。
再往里走,一座古朴的亭子掩映在树丛间。走近了才看清,亭下是一汪泉水。泉水的来处,要从远处那座红崖说起。雨水顺着山体裂隙渗入地下,经过层层岩缝的过滤,又从这处低洼地带涌了出来,汇聚成一汪清浅的水池。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能听见泉水淌进池子里的声音。有村民说,早年全村人的饮用水都靠它。如今村里通了自来水,但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会习惯性地到泉边来坐一坐。
亭子旁边,是阿河滩地质文化村展览馆。馆内陈列着从周边采集的石膏、伟晶岩、植物化石、黄铁矿等自然地质标本。旁边的展台上,形态各异的黄河奇石摆成一排,有的像水墨山水,有的像人脸轮廓,有的布满了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才形成的孔洞。这是黄河用时间和水流打磨出的作品,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
沿着村道继续往深处走,一座古色古香的民俗度假山庄就藏在浓密的树荫里。山庄是一个个独立的包间,木质门窗透着朴素的韵味。在这里,游客既可以自己动手,在灶台前做一顿地道的农家饭,也可以直接点上一桌当地菜,在树影婆娑的院落里慢慢享用。菜单上少不了手抓羊肉、线辣椒炒肉、麦仁饭等撒拉族传统美食。
再往里走,撒拉族女儿绣体验馆里绣娘们正低着头穿针引线。撒拉族女儿绣是流传于化隆、循化地区撒拉族女性间的传统刺绣技艺。彩色的丝线在绣娘手中来回穿梭,“山水”“花鸟”“鱼虫”在指尖慢慢“长”了出来。女儿绣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大胆、鲜艳,却不失和谐的配色,像极了撒拉族女性外柔内刚的气质。游客不仅可以在一旁静静地看一根丝线如何从无到有地变成一片花瓣、一片羽毛;还可以买上一方绣帕或一个小挂件,把阿河滩的这份精致与耐心带回家。
阿河滩村真正的“主角”,是村中央那棵有着800年树龄的空心榆树。
800年前,这棵榆树就扎下了根,比村子里绝大多数家族的历史记忆都要古老。它见过黄河水的涨落,见过河岸的坍塌与淤积,见过耕作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见过土房变成了砖房,见过村道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如今,粗大的树干从底部裂开一道口子,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从裂口往里看,树洞内壁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而温润。令人惊叹的是,虽然树心已空,枝干依然遒劲地向四方伸展,每到春夏之交,新叶依然茂密地长出来,浓荫如盖,铺满一地凉意。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段被刻进木头里的光阴。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闹,老人们在树荫里摇着扇子聊天,远道而来的游客举着手机仰头拍照,把枝桠间的天空和透过叶隙的光斑一起框进相机里。
多年来,在外闯荡的阿河滩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树下站一会儿。树干还是那根树干,树荫还是那片树荫,只是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站在树下抬头望,望见的不只是枝叶间的天空,还有自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