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
丹霞
穿行
旷远
文/图 冶玉丹
道路是山野的脉络,也是乡村发展的血脉。一条公路的贯通,往往能打破群山的阻隔,唤醒深山沉睡的风光与生机。官哈公路燕官段的建成通车,彻底改写了化隆回族自治县东部四乡交通难行的过往,为这片静谧深山推开了一扇对外开放的窗口,让曾经闭塞的山野,化作一路繁花、满目诗意的世外桃源,也让藏乡的烟火与美好,走出深山、走向大众。
一程山路:从泥泞往事到山水相逢
官哈公路燕官段通了。路一通,人的心就活了,山里的人想出来,山外的人想进去。初夏,天气清爽,日光温柔。约了几位文友,驱车向东,去塔加藏族乡看那一片藏在深山里的蓝色花海,追寻隐藏在山间的那份小小的寂静和繁华。
车开得很稳,贴着山路,缓缓上了那条通往花海的路。
柏油路是新铺的,黑油油的。少了往日的颠簸,前些年和同事们一起下乡赶路的狼狈样已然不在。车子自由地穿行在群山之间,载着整车的欢声笑语,惬意而又自在。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当年走这条路的苦日子,话匣子一打开,大家的回忆就都涌了上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漫谈着当年在这条路上的“人在囧途”:车子抛锚在半山腰、有人晕车吐得昏天黑地、下雪天大伙儿下车推车、一路拽着车把的胳膊酸疼得举不起筷子……那些曾经的囧事,如今都成了一个个笑料。
此起彼伏的笑声漫过一层又一层青翠的山峦,山风徐徐吹进车窗,带着初夏草木特有的清香,满车尽是欢声笑语。看着窗外黑油油的柏油路像一条绸带一样平稳地向前延伸,再想想当年那些泥泞坎坷的日子,每个人心里瞬间变得敞亮。
山间的初夏是极温润的。窗外,山色透亮澄绿,草木抽出新芽,满目皆是深浅不一的苍翠。云在天上慢悠悠地走,羊群像散落的珍珠,挂在青绿色的山肚上。几个静卧在山脚的农户人家,一排排蓝色的铁门紧闭着,墙角下一团团不知名的野花挨挨挤挤,自在开落,不禁艳羡。
路顺了,山水便不再遥远。一袋烟的工夫,我们就翻过了好几座大山。穿过金源隧道,不一会儿就到了科巴。
化隆东部多高山旱山,少见温润川水地带,科巴算得上是一方清秀宝地。下了306省道,进入一条乡道,垂柳依依,麦田萋萋。河滩里几头乳牛立在水边,低头饮水,一动不动,一派悠然。山乡的日子,素来也是慢得安稳。
再抬头时,路左旁一壁红崖突兀而立,赭红明艳,颜色艳得像被太阳烤透了,立在路旁,成了进山最醒目的天然路标。车子继续行进,我们进入了一个垭口,转过一道弯,视野骤然开阔,大片的农田平铺在眼前,四周丹霞环抱,合围出一方巨大的盆地,其间散落着几户人家,俨然一幅藏在深山里“桃源秘境”。谁能想到,在这连绵的群山深处,还藏着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大家一路走走停停,几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坐下来,本来一个个都腰酸背痛,这下精神头全来了,刚才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车刚停稳就往下冲。有人举着手机蹲在地上,把镜头贴得离麦浪很近,想拍出风吹麦浪的层次感;有人趴在田埂上拍路边的小野花;还有人站在高处对着山谷高喊了一声,回声在山里飘了好远;还有人拉着同伴在田埂上摆姿势,想把自己和这片山水一起定格在照片里。大家尽情地记录着眼前的美景,不忍错过这方清秀。
山风吹来,麦浪轻拂,阵阵青草气息清洌好闻。无人机盘旋云上,俯瞰这片山谷,田舍错落、山水相依,安宁,丰盈。
立于山野之间,只觉天地温柔,万物可亲。真想化作飞鸟,乘风掠过麦田与群山,细细看遍这山河本真的样貌。
怀着满心的不舍,我们继续向东。路两旁的丹霞地貌愈发奇绝起来。越往山里走,这些赤色的山石就越显出鬼斧神工的模样:有的如一头巨大的牦牛伏在山岗上,脊背的线条圆润流畅,仿佛下一秒就要甩甩尾巴站起身来;有的似一座巍峨的藏式宫殿凌空而立,层层叠叠的红色岩层分明是宫殿的飞檐和回廊,尤为庄严肃穆;还有的像被天神用巨斧硬生生劈开,断面平整如镜,直上直下几百米,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全车人都扒在了车窗上,七嘴八舌地指指点点,这个说那块石头像个打坐的老和尚,那个说那座山像一头年迈的骆驼,每转过一个弯,眼前的丹霞就换了一副模样,总能引来一阵惊叹。车厢里的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最后一点困意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漫山花海:藏在深山里的蓝色诗行
车子又在蜿蜒的山路上绕了半个多小时,两旁奇形怪状的丹霞渐渐退去,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马兰花和紫色杜鹃花丛。转过一道大大的山弯,前面同行的几辆车忽然同时踩了刹车,齐刷刷停在了路边。
有人推开车门喊了一声:“看,马兰花开了!”
极目望去,漫山遍野的马兰花铺天盖地,犹如千万只蓝色的蝴蝶从天而降,落在了青翠的半山坡上,像在采集什么。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尖,从山谷的这一头铺满到那一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纯粹的绿和温柔的蓝。微风一吹,整片花海便轻轻起伏,像一片翻涌的蓝紫色海洋,连天上的流云都仿佛被染成了淡淡的蓝色。
草上还有雨后的露水,沾在鞋上,凉飕飕的。走进去,便被一片温柔的蓝紫轻轻围住。抬头是天,蓝得透亮,低头是花,蓝得温柔。一片寂静的紫色,缓缓地流淌着,缓缓地注入了人的血脉,疲惫的心接受了温柔的问候,内心开始涌动起一阵温热的潮水。它们如此安静,如此本分,却谦卑地隐没于山间,某一刻成为慰藉我们的解药,给了我们爱的温暖。
有人举着相机往后退,想把整片花海都装进镜头里;有人张开双臂,迎着风跑进花海深处;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眼前的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仔细看,它不似桃李热烈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铺满整片山野。蓝紫色的花,一簇簇、一丛丛,隐在绿草之间,朴素,却越看越耐看。有的才打着小小的花苞,像攥紧的拳头,鼓鼓囊囊地憋着一股劲儿:有的半开着,像害羞的小姑娘半掩着脸;有的已经完全绽放,五片薄软的花瓣舒展着,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白晕,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蓝蝴蝶。阳光照在花瓣上,能看见细细的透明脉络,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花海起伏,满坡都浮动着淡淡的清香。香气极淡,不袭人、不浓烈,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清香,自带一种藏在深山里的淡雅与含蓄。
山野静谧,万物从容自在。
远处有几头牛,低着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甩走了蚊虫,也拂慢了山中岁月。它们就这样和牛羊共生了几百年,安静地守着这片山野,年复一年,花开花落。
百年藏庄:白云深处有人家
沿着山势,顺着花海一路往下走,便进入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古老藏庄。藏庄,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了吧。极目望去,整个村子像在半山坡打开的一个扇面,与其说它是一个藏庄,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小小的藏寨。
依山而建的民居,一层一层错落有致地往上盘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没有一张统一的图纸,全凭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和手感,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历经了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却依旧稳固如初。
村子外有一条沟,沟里流着一股子溪水,像一股血脉,滋养着整个村庄。当地人叫塔加河,由周围山里的几处泉眼汇入而成。溪水两侧围筑了两道半人高的石墙,护着这一川清冽。墙角东洋参迎着烈日,举着肥大的叶片,舒缓地晒着太阳。两边小树林里,蔓生的各类杂草和不知名的小碎花迎风起舞,说着彼此的家常。
顺着村道,步入石阶,几幢藏式土木楼阁跃然眼前。同行的乡镇向导说,这里的每一户都是标准的藏式两层四合院,立于院中俯瞰,像一口天井,这种格局从建寨之初就定了下来,功能被划分得清清楚楚。古时一楼全用厚重的青石板垒墙,窗户开得小而高,既能防野兽侵袭,又能抵御外界寒风,主要用来圈养牛羊,储存粮食柴火,存放弓箭、刀枪。二楼则是全家人的起居之所,出了房门便能看到全院场景。
几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武器早已不见踪影,一楼的牲畜圈也大多改成了杂物间或者储藏室,有些人家还在院子里保留了当年的石磨,旁边种上了牡丹和月季。他们把这种古老的建筑格局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一代又一代,一家人就在这样的四合院里,生火做饭,生儿育女,延续着属于他们的生活。
房屋的墙面都是用后山上开采的青石板一块块垒起来的,不用水泥不用灰浆,全靠石头之间精准的咬合一层一层砌成了一堵堵墙。墙面上都画着白色的图案,一圈一圈,像原始图腾,透着一股古老村寨独有的神秘韵味。每年开春,家家户户都会重新描一遍。简单的线条里,藏着藏家人对天地的敬畏,也透着一股古老村寨独有的神秘韵味。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人踩了上百年,磨得光溜溜的。劳动者的双手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具象。仿佛穿越了时光,眼前有一群工匠在繁忙地劳作。他们光着膀子,黝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用最原始的工具从后山凿下一块块青石板,再用背篓一趟趟背下山。石头太重了,压弯了他们的脊梁,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水。他们喊着号子,把一块块石头垒起来,垒成墙,垒成屋,垒成了一个世代居住的寨子。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但他们垒起的石墙还在,他们铺就的石板路还在,他们留下的那一扇扇悬在半墙上的木窗还在。
巷子里很静。偶尔有一只猫安静地顺着墙根跑过去,摇着尾巴,回头张望来人。等人走近了,它便轻盈地一个腾跃,转眼就没了影儿。
向导指着屋顶说,这平顶用处大着呢。平日里,它们是最好的晒场,这样的设计既便于战时瞭望,又方便农事晾晒。由于家家户户紧紧相依,屋顶连成了一片。只要踏上任意一户的房顶,便能顺着檐角走遍整个村庄。屋顶便成了秘密通道。
有个老阿妈坐在门口捻毛线,手里的纺锤转啊转,毛线就一点点长了。看见我们,她笑了笑,露出灿烂且带着善意的笑。
推开斑驳的院门,两扇厚重的木门上还留着当年的藏式花草木雕,门楣处刻着褪色的花鸟鱼虫、神话传说,虽然漆皮早已剥落,线条却依旧清晰流畅,像一幅刻在木头上的古老画卷,静静地诉说着塔加人的审美与信仰。
一株百年牡丹赫然立于庭院中央。正值盛花期,层层叠叠的花瓣在褐灰色的四合院里泼洒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几十朵硕大的花冠簇拥着,在院子中央静静地绽放,仿佛时光在这里停驻。
抬头望,天井框出一方流动的蓝天,流云漫卷,一如百年前的模样。
踩着被几代人踩得发亮的已经凹陷了的石板楼梯进屋,整个屋子都用木头装修,浓郁的藏式气息扑面而来。深褐色的木壁泛着温润的光泽。屋顶被经年的灶火熏成了琥珀般的深黑,却一点不显得脏乱,那是几代人共存的温度。墙壁上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铜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金属光泽。被木雕的繁花簇拥着的壁橱里摆满了各式铜壶与水盆,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锃亮,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入门左手边是一方宽大的火炕,炕边砌着矮墙,墙下两口铁锅嵌在灶台里,与火炕连成一体。这便是藏家独有的“锅头连炕”。灶台上纤尘不染。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用具依旧光亮如新,静静诉说着一个家族代代相传的生活与温度。
走在百年藏庄的巷子里,遇到一个藏族汉子,脸膛黑黑的,说话很实在。他说,现在路通了,塔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以前这里路不好走,马兰花年年开,也没有多少人来看。现在路好了,城里的人都来了,看马兰花,看老房子。他心里盘算着,带动村里的年轻人经营民宿,卖点山货,守好上天给予的这方山水,守好先辈们留给他们的这片神土,守住故土乡愁。听着他的规划,我的眼眶渐渐湿润,我怕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寨,突然有一天会消失,会流传为一个“深山古庄”的传说。
下午,我们去徒步。走在马兰花滩里,摄影师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眼前的花,看着远处的山,什么也不想。千万朵马兰花开在眼前,也开在每一个人的心窝里。星星点点的马兰花就像蓝色的蝴蝶轻轻地落在大山的肩膀上,思绪也跟着飞跃起来。
炊烟从藏庄的屋顶升起来,淡淡的,和流云连在一起。
该走了。再回头看,漫山的马兰花依旧静静盛放,蓝莹莹的一片,在傍晚温柔的光照下,像一块被织女精心织就的素雅花布,温柔绵长。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最后一缕清香,仿佛在和我们道别。
车开在官哈公路上。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马兰花的香。我想,明年这个时候,马兰花还会开的。那时候,清风拂过花海,深山不再孤寂。
一路行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有些东西注定只能留在山里,谁也不能动。
那漫山的花海,那百年的村寨,还有老阿妈脸上淳朴的笑容和藏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它们是这片土地的灵魂,一旦离开了这里,就失去了原本的味道。而我们能做的,只是远远地欣赏,静静地守护,然后把这份美好,妥帖地收藏在心里。
它们属于这里,我们只是过客,少一份贪嗔痴,带着一身花香和满心的感动离开,也挺好。真正的美好,从来都不是占有,而是尊重。尊重自然的规律,尊重传统的力量,尊重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