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藏杏花
丹霞崖下杏花开
杏花开时分外艳
杏花映丹山
望春风,盼春天,杏花开在黄河边。
黄河谷地的早春,当阴坡上的积雪消融,河面上雾气升腾,笔者曾经好几次到黄河岸边踏青时,想看看最早绽放的杏花,都因为时尚早,希望而去、失望而归。
的确,较之于大西北的吐鲁番、陇南地区,青海河湟谷地的春天步履艰难、姗姗来迟。而代表春天来临的杏树,还是最早跃跃欲试打探时光之春的信息,艰难地打苞开花的。当三月的东南季风一阵阵劲吹之时,有些珍贵的日头儿也配合着高照了好几天,山川大地逐渐有了暖意,杏树的枝头开始有了隐隐的萌动,豌豆大小的花苞膨大了许多,能够窥得见红红的花蕾了。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袭来,冷风嗖嗖,沙尘四起,一夜之间,枝头的花苞又无奈地封上了一层防护蜡脂,含苞欲放的冲动又被干冷的西北风打消。
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在黄河岸边看到杏花的开放,还真有点难。于是,一行人相互告诫,还是得有信心、有耐心、有宽容心,才能够等到杏花烂漫的时刻呢!你看看,村子外面大片大片的冬麦田里,不是已经绿意盎然了吗?
杏花开 希望来
的确,黄河谷地的春天,还是从一株杏花的静悄悄绽放开始的。
黄河边上,丹霞崖下,每至三月下旬,当春寒尚未完全褪去,河湟谷地的杏花便率先感知到春的气息,悄悄萌动起来。从含苞待放到繁花似锦,不过短短几日,那一串串、一簇簇的杏花,粉白相间,点缀在褐色的枝头。杏花呈五瓣,花瓣圆润而柔软,如同少女的裙摆,轻盈飘逸。花蕊细长,顶端的花药嫩黄,仿佛点缀在花朵间的星星,为杏花增添了几分俏皮与灵动。盛开时的杏花,有的娇羞地半掩面庞,有的则大方地展露笑靥,微风拂过,花瓣颤动,美得如梦如幻。
杏花的花期极短,不过十来日光景。盛放时若遇风雨,便纷纷扬扬飘落一地。相比桃花的粉,杏花要淡些;相比梨花的白,杏花又要粉些。杏花总能以浓淡相宜的色彩,让姹紫嫣红的春天多了一份平和。早春时节,杏树的枝叶如无数双手捧起朵朵杏花,让蓝天白云看见杏花的微笑。这是杏树的初心,也是万物感恩暖阳春风的姿态。
当淡淡的杏花遇上绛红的丹霞地貌,便成就了世间少有的美景。那里的赤壁千仞,经年风吹雨打,呈现出赭红、橙黄、灰白等色彩,层层叠叠如堆脂。杏树的硬枝便从岩缝中斜刺而出,花开时节,远望如霞帔上缀了珠玉。尤其在晨昏时分,阳光斜照,丹岩泛金,白花染绯,竟有几分仙境气象。驻足岸边,只见黄河波光粼粼,显得出奇的宁静,而河边悬崖上古杏数株,花开正盛,真真是“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的景象。
杏花的柔美,为冷峻的丹霞增添了几分温婉;而丹霞的雄浑,则为杏花的秀美赋予了恰到好处的背景。
杏花蕴诗意 馨香著文章
自古以来,杏花便是文人墨客笔下的宠儿。南宋诗人叶绍翁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描绘了杏花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的朝气,让人们感受到春天的不可阻挡。
元代元好问的“杏花墙外一枝横,半面宫妆出晓晴”,则将杏花比作娇羞的宫女,赋予杏花一种别样的韵味。
王安石说“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算是给了杏花一分体面。杜牧的“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则将杏花与乡愁系在一处。而有人独爱杨万里的“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恰恰道出了杏花颜色的妙处——那白里透红,红中泛白,确非言辞可尽述。
河湟“花儿”多用赋比兴手法,杏花、杏儿常作为春日盛景与爱情信物出现,借物言情,质朴动人 。如“正是杏花二月天,燕子们飞在个云端;你若实心者我喜欢,这也是久盼的姻缘。” 在唱词里,杏花是春日起兴的妙笔,更是拴住姻缘的红线,满是河湟儿女的真情与浪漫。
成熟的杏儿则更多作为具体的象征物,出现在青年男女的约会中:“左手里拿着灵芝草,右手里拿着个杏儿;六月的会场上遇一遭,再没有见面的空儿。” 这句唱词以“杏儿”带出对短暂相遇、再难相见的惆怅。
正在写作此文时,恰好收到河湟文友刘鹏的《杏花儿开了》的图文,除了描绘心目中的杏花盛开之情景,刘鹏先生从自己如何拍摄杏花的所思所想说起,算是一篇短而精的咏杏花美文:
清明时节,晨光刚刚漫过院墙,我就被不远处山坡上的杏花牵住了脚步。取景框里的它们原是含着露水的,白里透红的花瓣薄如蝉翼,逆光处竟透出七彩光晕,像是谁把这春日的暖阳揉进了花苞。
而当我蹲下调整焦距时,才发现枝桠间藏着太多生动的细节——五瓣素绡般的花瓣正以微妙的角度舒展,像是芭蕾舞者踮起的足尖;花蕊顶端的“金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引得蜜蜂的翅膀划出半透明的弧线。最动人的是她们簇拥的姿态:这朵的花瓣正蹭着那朵的花萼,那簇花枝又将影子投在另一簇的瓣面上;在景深的层次里形成温柔的叠印,仿佛整棵树都在说着只有春天听得懂的私语。
我偏爱用浅景深定格这样的瞬间:让焦点落在某一朵含露的花心,背景里朦胧的粉白便成了流动的水彩,连空气都似乎染上了清甜的香气。当镜头偶然扫过花枝间隙,竟撞见藏在花著名演员的青嫩叶芽——原来在繁花盛放的同时,新的生命已悄悄在枝桠间鼓起了小行囊。
该收机了,有片花瓣恰好落在镜头盖上。指尖触到那层柔软的绒羽,忽然觉得相机不仅是捕捉光影的工具,更是让美好与心灵共振的媒介。这些在取景框里定格的杏花,终将在底片上化作永恒的春天,而当观者凝望这些美图时,或许也能想起某一个被花香浸润的清晨,想起生命在绽放时那毫无保留的热忱。此刻,阳光正穿过花瓣的间隙,所有关于生长与希望的故事,都在这闪烁的光影里,悄然鼓起赓续前行的勇气。
谷地里藏着“杏花村”
在黄河谷地寻找春天,那就得亲近深藏在大山深处,静卧在黄河、隆务河臂弯里的一处处“杏花村”。
笔者只去过两个地方——化隆回族自治县群科镇的安达其哈村,和黄南藏族自治州尖扎县当顺乡的古浪堤村。
安达其哈村,藏语意为“黄河回旋之处”,坐落在黄河北岸的平缓滩地上,是黄河谷地最具代表性的古村落之一。村子依山傍水,背靠赤红如焰的丹霞山体,面朝碧波荡漾的黄河水面道,民居依地势错落排布,土墙青瓦、巷道整洁,回族、藏族等多民族群众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以农耕、畜牧为业,民风淳朴,烟火气浓。长久以来,这里因地处黄河谷地,气候温润,光照充足,成为整个河湟地区春天最早苏醒的地方,也滋养出成片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枝繁叶茂的古杏树。
安达其哈村的33公顷杏林,百年以上的古杏树多达数千株,枝干苍劲虬曲,树皮皲裂如墨,尽显岁月沧桑。每至清明前后,气温回升,和春送暖,杏花便一夜绽放,从零星几点,迅速蔓延成无边花海。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苍劲的枝头,远看如云似雪,近观清雅脱俗,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如细雨纷飞,这便是当地人最爱的“杏雨”景观。
最令人沉醉的是黄河、丹霞与杏花相映的独特景致。站在岸边远眺,赤红的丹霞山崖巍峨耸立,色彩浓烈;碧绿的黄河水缓缓流淌,平静如镜;岸边的杏花林绵延不绝,素雅洁白。山崖花影倒映水中,水色、山影、花光交织在一起,一步一景,一画一诗。漫步在村里的赏花步道,古杏树枝条交错,花团锦簇,抬头是蓝天白云,低头是落英满地,耳边是黄河流水潺潺,鼻尖是淡淡杏花香,身心都被这纯粹的春光包裹。
曾经的安达其哈村,守着得天独厚的美景,却藏在深闺人未识。古杏树只是村民遮阴纳凉、采摘果实的寻常树木,杏花再美,也只是一季风景。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与生态旅游的发展,化隆县依托群科镇独特的自然禀赋,以杏花为核心名片,重点打造安达其哈村生态赏花旅游目的地,连续举办“杏花节”,让这片藏在黄河畔的花海走出深闺,展示风采。
村里相继建成观景平台、休闲栈道、游客服务中心、停车场等配套设施,依托杏林、黄河、古村、丹霞四大特色,形成了集赏花观光、民俗体验、美食休闲、摄影采风于一体的乡村旅游产业链。每到杏花盛开时节,四面八方的游客慕名而来,寂静的古村瞬间热闹起来。村民们在家门口摆起小摊,售卖自家制作的酿皮、酸奶、甜醅、杏干等特色美食,开起农家乐、乡村民宿,从传统农民变身旅游从业者,实实在在吃上了“生态旅游饭”。
黄河谷地的春天,总在群山与河谷间辗转徘徊,而最先接住这缕春意的,是古浪堤村。这座藏于隆务峡谷深处、扼守尖扎县最东端的传统藏族村落,依隆务河而居,傍丹霞崖壁而立,是河湟谷地春信最早抵达的秘境。全村百余户藏族人家,世代与山水相伴,以农牧为生,藏式夯土民居错落排布,经幡在山风里轻扬,麦田与杏林交织,构成了峡谷里最质朴的烟火图景。
古浪堤村现存山杏树三千余株,树龄多逾百年,最老者已挺立数百年,虬枝盘曲如苍龙卧坡,苍劲枝干刻着岁月风霜。它们分布于田间地头、河畔崖边、院落前后,与村民的生活朝夕相伴。每年三月下旬,古浪堤的杏花便应时而开,初绽时点点粉白缀满枝头,三两日便汇成漫山花景,粉白花瓣晕着浅绯,与赭色土墙、湛蓝天空、赤色壁崖相映成画。
近年来,古浪堤村以杏花为媒,依托“隆务河畔杏花秘境”的独特资源,让百年杏林从孤寂的背景,变成了富民的产业。每到花期,摄影爱好者、自驾游客、文旅采风者纷至沓来,落寞的藏村因花海而热闹起来。村里顺势发展藏式民宿、特色餐饮,推出藏服体验、非物质文化遗产手作、农家采摘等项目,村民在家门口就能摆摊售卖酸奶、糌粑、杏制品与手工艺品,昔日的农牧民变身为当下的旅游从业者。
当然了,欣赏着杏花村美景,笔者的味蕾就有些微微地发酸——那是想念谷地里的特产——“苞谷杏儿”的味道了!
为什么乡亲们起名为“苞谷杏儿”?问了好几位老前辈,回答却不尽满意。有的说,这种杏儿的颜色跟黄熟透了的苞谷(玉米)棒子颜色相似;有的则说,是地里的苞谷吐穗儿时,这种杏儿就成熟了,云云。
笔者推测,“苞谷杏”这一名称的由来,可能与黄河干热谷地的自然环境、农耕文化及语言习惯有关,具体原因有以下几种推测:
苞谷(玉米)与杏树的共生:黄河谷地气候温暖湿润,适合杏树与苞谷间作种植。当地农民可能在玉米地旁或田埂上种植杏树,形成独特的农林复合系统。杏树与玉米共同生长,果实成熟期相近(夏季),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种杏子与苞谷联系起来,称之为“苞谷杏”。
第二种说法是,苞谷杏的果实可能具有某些与玉米相似的特征。成熟时杏皮呈金黄色,类似玉米粒的颜色。这种杏儿甜度高或带有类似玉米的清香,人们用“苞谷”形容其风味独特。颗粒感:杏肉饱满,咀嚼时口感如玉米般扎实。
麦黄时节吃杏儿,这仿佛是季节和杏树的某种约定。麦稍泛黄,日头也开始泛黄,火辣辣的,草木纷纷仰起头,伸出叶子的宽掌,掬起杏黄杏黄的阳光,为鸽蛋大小的杏着色。青绿的枝叶间,每一枚杏儿都在努力生长,它们要和田里的麦穗保持同一种肤色,要赶在麦收时节,擎举着一树又一树的金黄色的果实来,献给又一个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