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里么
少雨的群科,今年却意外地秋雨绵绵,下得无比勤快。
入秋后,天气反常,似要把整个夏天的威势倾洒给秋天。度过了一个不算太热的夏天,内心暗喜今年没有遭受酷暑虐待,事实上高兴早了,秋老虎耍的威风才是凌厉。盼着秋雨来,天空却是个畏惧者,不见一丝儿风云,更何况一场淋漓的雨呢?何以解暑,唯有躲在书斋,尚记得读《红楼梦》时,甄士隐在家,炎夏里昏昏欲睡,然后做了个渺渺茫茫的大梦。这个梦妙啊,空和色的因果,在人世间成了命运的注脚,梦里梦外,天上人间。这个秋天,我翻开这段公案,见人见石见我,抗拒这暑气倒也足够,现在回想起来,算得上是妙极的事。
中国的哲学智慧里,有个物极必反的道理,我也信的。果然,当人们都在抱怨这天气的不寻常时,一个汛期通告让人们紧张起来。酷暑之后,不是夜半时分的绵绵柔雨,而是惊天动地的疾风骤雨,这一场雨里,多少人夜不能眠,就有多少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抒情。同样的一场秋雨,却分出了不同的情感,一半人揪心粮食、蔬菜和道路,一半人忙着从唐诗宋词里寻找意象、意境和氛围。夜半的无眠是真的,思维冲出斗室,随雨驰骋在千山万壑之间,每一个沟壑都在积累雨水,每一条河谷都在准备迎接一场洪水。雨水砸在脸上,你感受到的是冰冷,而远方的家乡承受的却是一场浩劫。这雨越紧,土地越沉默,早先的焦渴被解了,身体上细小的雨流自顾自汇聚,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呢?
夜晚在朦胧中消逝,清晨按时到来,街上清风拂面,告诉出门的人昨晚真实地下了一场雨。槐花铺满了地,点点粒粒,干干净净,颗颗饱满,走过槐树下忍不住伸手摇一摇,槐花和雨滴和着落下,满头满身都是。这条路很长,无人大清早打扫,雨后的烟雾依然清闲,路面上除了槐花,就是四散的雾气有看头,逍遥,心头跳出这个词,可不逍遥嘛,不急不慌,优哉游哉。远处一面是山,一面是黄河,山上拨弄烟雾的定是山风,呼地满山隐入云雾深处,呼地雾散山显,飘飘忽忽,似有万千仙人临凡,逍遥一番后返回天宫。黄河上雾重,锁住了河面,渺渺茫茫之间,一两声鸭声传来,也是恍如隔世。
我陷入了忧郁的秋季,雨加深了秋的颜色,哪里藏一段不可告人的心情呢?黄河水现如今婉约如江南的小桥流水,我追寻的是滔天而来的滚滚东逝水,再也看不到了,任雨水如何汹涌,我眼前的这条黄河安静了,四处奔流而来的洪水盖住了微弱的涛声,峡谷间冲撞而溅出的白色水珠,早已被宁静的黄色泥浆替代,这黄河啊,早已不是大禹劈山砍峰时的那一条河了。多雨的九月,我被这条遍体肮脏的河弄得悲伤。
倾听雨落地的声音,夜半时分的潇潇声,感受不到温柔,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悲伤,很快弥漫在斗室之间,书架上的书散发出冰冷的墨香。我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本,浑身的激灵瞬间传遍全身,我知道那里也有无数孤独的灵魂,也在雨夜倾听沙沙的雨和树叶的摩擦。很多时候我会停下来,或立,或坐,怎么舒服怎么来,耳边是不闲着的,双耳把窗外的声音尽收进来。夜不算漫长,听听雨声倒也入心。
雨中听各种声音,空气中自带着一种效果,以前读到贾母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隔着水音听戏,不明白其中的韵味在何处,今秋雨后隔着雨水听声音,才明白其中的妙处。音或厚重,或湿重,显得粒粒有余音,梦幻中穿透的力量愈来愈强。乌云降雨,在声音冲荡在空中之际,我的内心有那么一瞬间,无比丰盈。不论是白昼还是夜晚,我的梦该还是响着声音,风一般四处飘荡的。
雨,还在下,天空,低得压在心头。我的生命在一场场雨中,逐渐向时间敞开心扉,从最初的一字一言,到如今愿意把酒言欢,我度过了若干个秋季,若干个雨季。雨,没有停的意思,天空也没有放晴的征兆,我,选择走进雨中,听秋的风语,看秋的朦胧。多么漫长的雨季都有尽头,多么忧郁的日子都有终结,路开了,快走吧,心怀伤感的你。